编者按
当法袍漫上泥土的芬芳,当法槌叩响人间烟火,基层法官的诗意,不在遥迢山海,而藏于万家灯火的寻常冷暖之间。褪下戎装,王充飞扎根乡土法庭二十余载,见证过邻里反目的剑拔弩张,也聆听过百姓心底隐忍的委屈与怅然。一纸裁判可以分清是非曲直,可人心褶皱里盘结的隔阂怨怼,需要步履去抵达,以温情去熨平。本期,跟随他的内心独白走进基层法庭,品读一名法院人深植乡野的法治信仰与温润情怀。
王充飞:河南省内乡县人民法院一级员额法官 师岗法庭负责人 轧根司法一线二十余载。曾获全省法院思想作风整顿活动先进个人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个人三等功等荣誉称号。
脱下戎装,投身司法,转眼已是二十余载。
常有人问我,基层法官的诗和远方究竟在何处。我也曾以为,诗是卷帙漫展,远方是山河浩荡。可当我奔走于师岗、瓦亭两镇的阡陌村落,踏过无数乡间土路,方才慢慢悟得:属于我的诗意,不在幽静书斋,而在田埂垄上;我的远方,不在千里之外,就在脚下这片烟火生生不息的乡土。
平日与庭里年轻干警闲谈,我总感念,为民要为在点子上,不能辜负百姓的期许。我守护着辖区十余万乡里百姓,手上没有惊心动魄的大案,遇见的尽是烟火人间的家长里短。地界相争的纠葛、水库承包的旧憾、婚姻彩礼的牵绊、乡村道路损毁的纷争……一摞摞朴素的卷宗背后,是老百姓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。这些案件看似细碎,标的寻常,却丝丝缕缕牵系人情,关乎一方乡土的安宁。倘若只端坐于法庭之上,一判了之,纵然恪守了法条的严谨,却未必能消融人心深处横亘的壁垒。
基层办案,最难的从来不是适用法律条文,而是解开当事人心底那拧成死结的心结。因此,我始终不愿轻易落下一纸冰冷的裁判。至今难忘那起耕地边界纠纷。两户乡邻,为一寸田土积怨生隙,直至冲突伤人。村委会规劝过,派出所调解过,心中的芥蒂却越积越深。案件诉至法庭,我没有急于开庭定分,一次次穿行在乡间的风尘里,奔赴田间地头,俯身丈量地界,蹲坐田垄厘清土地的走向。忙完庭内事务,便走进农家小院,坐在木凳上静静倾听,接纳双方积压已久的愤懑、不甘与委屈。乡土之中,很多纷争争的不只是利益,更是一口郁结于心的气。那一刻我深深懂得,基层法官不只是执掌是非的裁判者,更要做矛盾的化解人、人心的修复者。一纸判决落笔容易,难的是消融经年的隔阂,真正实现案结、事了、人和。裁判文书可以厘清对错,可人心的裂痕,唯有以耐心为针,以情理为线,方能慢慢缝补。法理要讲通透,也不忍轻易割裂世代相守的乡邻情分。几番登门周旋,数回促膝疏导,对峙许久的两家人终于放下执念,握手言和。那一刻我真切感知,法律自有凛凛锋芒,亦藏脉脉温情。
乡土间的矛盾,极少是非黑即白的简单抉择。我见过婚姻破碎之后,彩礼纠葛里交织的爱恨得失;也邂逅网络时代,普通人肖像权遭受侵害的新型困顿;处置土地租金拖欠的纠纷时,一边要守护村民来之不易的血汗,一边也要为身陷困境的企业留存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四季轮回往复,我的足迹印遍这里的郊野、水库与村落。依托“法庭+镇村干部+群众”的多元解纷网络,我们游走于法理与人情的交界。为厘清水库承包遗留的陈年旧账,我们奔赴库区实地踏勘走访,在法律的标尺之下,兼顾村集体公共利益与承包人的合理诉求,于法理之间寻觅平衡之道;巡回审判开进山村党群服务中心,把法庭搬到百姓家门口,乡亲们围坐旁听,庄严肃穆的庭审,化作一堂浸润乡土的法治公开课。面对重载车辆损毁乡村主干道的纠纷,为守护村民出行的平安路,我们释法析理、多方斡旋,让受损的公共权益得到妥帖救济,也让法治的种子,随风播撒进乡野的泥土。
从业多年,自军营转身法庭,戎装虽改,镌刻于胸的信仰,从未有分毫动摇。我始终恪守本心:既要固守法律底线寸厘不让,亦要俯身泥土,读懂乡土世代承袭的风俗世情与烟火人心。
我本生长于乡野,最懂寻常百姓涉讼的万般艰涩。很多人奔赴法庭,所求从来不是跌宕的胜负,不过是讨一份公道,求一份心安。是以我时时自警,遇事多俯下身子共情群众,竭力让百姓少奔波、少烦扰、少郁结。
基层法庭,不见惊心动魄的庭审,亦无荡气回肠的传奇;基层法官本无惊天伟业,可贵处正在于经年累月的默然坚守,点点法治微光次第汇聚,便可照亮阡陌乡野,守护一方烟火安宁。
寻常时日里,是穿梭于乡道的朝暮,是反复疏导、多方斡旋的日夜。法槌轻落,托举的是千钧重责;步履所至,皆是初心归处。法治的信仰,从来不只安放在法典冰冷的字句之间,更要植根于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。消融邻里经年的嫌隙,护好集体共有的财富,珍视每一份平凡个体的诉求,让公平正义,透过一桩桩细碎民生案件,缓缓抵达人心深处。 于我而言,这便是一名扎根乡土的法院人,独属于自己的诗和远方。
身在乡野,心守天平;以脚步丈量土地,以温情熨帖人心。于田埂之上,守一寸法理,怀万丈星光。